挪威队淘汰巴西队的结果出乎许多球迷意料,当挪威的年轻球星哈兰德进球时,54岁的娄占涛不禁回想起罗马里奥、罗纳尔多、罗纳尔迪尼奥等巴西昔日巨星。

“如今强调效率和高位逼抢,过去那种传接配合的风格已不多见。”娄占涛看了三十多年的球,他认为过去的足球更具观赏性。然而,遗憾的是,在本届美加墨世界杯上,荷兰、德国、巴西等传统强队接连出局,让老球迷们牵挂的球队所剩无几。“不同年代有不同的球星。”

娄占涛1995年出生的儿子则更熟悉亚马尔、哈兰德等新生代球星,“很多彩民都参考他的分析”。作为一名体育彩票店的业主,娄占涛的店面位于吉林省公主岭市最繁华的华生商场旁,25年来从未搬迁。他观察到,尽管时代在变,球星在变,但每逢世界杯,总有人走进店里购买彩票。老顾客、新朋友,甚至还有一些“四年才出现一次”的面孔,如同潮水般涌现。

世界杯期间,中国各地的体育彩票店都变成了临时的社交空间,吸引着来自各地的、形形色色的人们驻足,一同为足球欢呼。“许多新手只是花两元钱买一份参与感。”在娄占涛看来,一张彩票如今已成为人们参与世界杯的“入场券”。

包下市中心大屏幕的人

娄占涛在朋友圈分享的几张旧照片在体育彩票业主群里引起了热议。照片显示,公主岭市中心的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了“娄先生”和“公主岭市体育竞彩店”的广告。

2009年,作为国家体育总局体彩中心官方发行、国内唯一合法的体育竞猜彩票,“竞彩”正式推出。次年的南非世界杯,公主岭市仅有一家娄占涛的竞彩店。为了提高知名度,他自费租用了市中心一家婚庆公司的大屏幕,播放了5场比赛的转播,并在中场休息时插入彩票店的广告,每晚花费200元。

在更多的时候,他会在店门口摆放一台二十几英寸的旧电视,屏幕上播放着模糊的足球比赛画面,吸引一群人围观。有人蹲着,有人叉腰站着,手中还拎着啤酒瓶。娄占涛明白,其中很多人并不会进店购彩,但他认为,能让不同的人因为看球聚集在一起,就让他有一种成就感,也让他怀念过去的时光。

2001年10月7日,中国男足在沈阳五里河体育场战胜阿曼队,历史性地获得了2002年韩日世界杯决赛圈的入场券。仅仅15天后,传统的足球胜负彩票面世。

“走出五里河体育场,整条青年大街上挤满了人,两旁的居民楼窗户都打开了,挂着国旗,学生们敲着脸盆,有人放鞭炮。”亲历中国队出线的娄占涛接手了一个彩票代销点。当时,吉林省尚未销售足球彩票,许多附近的球迷想购彩,他便每周六坐火车去辽宁代购,“大家还给我凑车费。”他坦言,“当时并没有想着赚钱,只是想证明自己有先见之明。”他坚信,中国人对足球发自内心地热爱。

2002年韩日世界杯期间,彩票店异常热闹,“尤其是中国队对阵巴西的那场比赛,挤得水泄不通”。娄占涛回忆,与后来可以进行单场竞猜的竞彩不同,当时13场胜负彩的门槛较高,“容错率很低”。因此,更多人到店是为了感受比赛气氛。那些幸运购得彩票的彩民,后来逐渐成为了他的老顾客,进而成为朋友。“我们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,现在谁家有事,基本都能互相帮忙。”

球迷转化为彩民的高峰出现在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。当时,竞彩的销售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场比赛开始前。“晚上9点有一场,12点有一场,凌晨3点还有一场。我就在店里的沙发上睡一个小时,起来卖一个小时,再睡一个小时,再起来卖一个小时。”彩票店就像一片沙滩,人潮涌来又散去,那是娄占涛记忆中“人流量最大的夏天”。

因足球而聚的会客厅

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是屈萍第一次售卖彩票。她将门店设在甘肃省酒泉市肃州区的一个城乡结合部,后方是老旧的居民区,旁边是饭店和茶楼。开店仅三个月,她就迎来了世界杯带来的“巨大流量”。尽管她之前在保险公司工作,懂得一些营销技巧,但世界杯期间的火爆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,“每天从早忙到晚,新顾客络绎不绝”。

那届决赛在法国和克罗地亚之间展开,店内坐了二十多人,门外还蹲着几个人。年轻的法国球迷早早到了,支持克罗地亚的球迷年纪稍长,但一直挥舞着格子旗。随着比赛胜负逐渐明朗,一位中年男球迷的眼眶湿润了,“他只买了克罗地亚,押上的不仅是一支球队,更是他从夏天开始的所有期待”。屈萍注意到,“失落的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撕掉彩票,而是一直看到比赛结束”。

那届世界杯,还有一位男士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,“他带着6万元现金来店里,想全部投注”。屈萍不认识他,便劝他理性购彩。“我磨蹭着才给他打了5000元,正好比赛要开始了,就不能再打了。”男子骂骂咧咧地离开了。直到半夜比赛结束后,她收到了一条陌生信息:“谢谢你,救了我。”

这件事让屈萍至今心有余悸。在她看来,世界杯期间,彩票是连接天南海北的人们在同一盏灯下谈论足球、释放压力的“社交纽带”。然而,这份热闹的背后也潜藏着风险。“彩票有两面性,热闹归热闹,但理性和底线需要政策和我们业主共同把关。”因此,她从开店第一天起就坚持劝导购彩者量力而行,“不能让大家把期待变成负担”。她将自己定位为在街角为大家守着一盏灯的人。

经历了三届世界杯,屈萍看到了积极的变化。“从卡塔尔世界杯开始,大家的购彩金额和方式明显变得更加理性,开始将购彩视为一种生活的调味剂,而非改变命运的工具。”大量的讨论从实体店转移到了微信群,“一旦有人冲动消费,大家会互相提醒,量力而行”。

美加墨世界杯,扩军至48支球队带来的变化也开始显现。“大家从‘盲目支持强队’转变为研究阵容、状态、天气,甚至开始关注佛得角这样表现不错的新兴球队。”有彩民甚至想买佛得角夺冠,屈萍赶紧劝阻,“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”。但对方坚持要“情感上支持一下黑马”,她便笑着说:“买十块二十块,图个乐子就好。”

屈萍的店面大约有35平方米,门口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:“快递小哥、环卫工人、人民警察,路过累了就进来歇歇脚,喝口水。”世界杯期间,这些进来歇脚的人也会偶尔买上一注彩票,“关心一下琐碎生活之外的事情,表达对生活的期待”。这八年来,她的店早已不再仅仅是彩票的“出票口”,而是成为了街坊邻里、新老朋友因足球而聚集的会客厅。“以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如今带着儿子来打票;搬了家的老顾客,一到世界杯还是会绕过来坐坐。”她说,这些老顾客早已不只是生意上的往来,“像朋友,像家人”。

世界杯购彩平权

林鸿、吕萍夫妇的体育彩票店位于北京魏公村附近。春节过后,店里的墙上就贴上了世界杯赛程和球队海报。“这叫做营销前置。”林鸿说。作为“彩票二代”,他在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前从父母手中接过了店铺,并将业务重心从大乐透、双色球等“数字彩”转向了“竞彩足球”。在他看来,相比纯粹的概率游戏,“足球有更多可参考的信息”。

林鸿将自己在出版社从事营销推广的经验应用到了彩票店:提前半年进行宣传,包装有心得的老彩民。“做图书也是如此,需要提前很久开始推广,包装作者,制造话题。”尽管宣传攻势提前拉满,夫妇俩依然清晰地感受到了三届世界杯以来观赛与购彩生态的变化:“门店更加冷清,购彩更加理性,分析也更加多元化。”

“俄罗斯世界杯那届真是热闹,人山人海,带着老北京的腔调,嗓门特别大。”回忆起2018年,吕萍的语气中带着怀念。“那时候大家还聚在店里看球,排队排到门外,打票打到最后一秒。”但如今,每个人都有手机,可以随时随地观看直播,“智能手机普及,4G、5G网络发展,大家观赛方式发生了明显改变”。

上一届卡塔尔世界杯更加特殊,在新冠疫情结束后,为了保险起见,客户将投注单写好,从门缝递进来。吕萍回忆,“大家很珍惜购买每一张彩票的机会”。

而到了今年,工具的迭代让林鸿印象深刻,“有彩民直接询问AI或参考短视频博主的推荐来下单”。他表示,尽管失去了往日的喧嚣,但这样的变化进一步缩小了世界杯期间购彩在专业信息方面的差距。“与五大联赛不同,世界杯扩军后,即使是过去非常懂足球的人,面对这些球队也会感到陌生。第一次交手,数据优势消失了,大家站在了相似的起跑线上。”

在现实中,还有更加融洽的场景。这家彩票店毗邻北京外国语大学和几栋写字楼,方圆3公里内还有多所高校以及抖音总部。白天,学生、教授以及顺道送货的外卖快递员纷纷进店;傍晚,出来散步的居民会顺便买一注;晚上22点关门前,刚结束加班的互联网公司员工也会成群结队地进店。“他们可能互相不认识,但在那张赛程表前,都能聊上几句。”吕萍说。

日本队比赛那天,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日本留学生组队前来购买彩票支持日本队,他们感叹在中国能购买到合法的足球彩票“非常幸运”。送完单的外卖小哥会穿着黄色或蓝色的制服前来领奖,领完奖后又匆匆赶去送下一单;下雨天,一对年轻情侣踩着点进来,男生买胜,女生买平,“反正最后总有一个能中,他们不是为了赢钱,只是找个参与的理由”。在林鸿看来,“足球没有国界,彩票也没有门槛,两块钱就能参与进去。这何尝不是一种平权的表现?”

两块钱的观赛仪式感

线下集体观赛特有的烟火气,在浙南小镇依然热烈地升腾着。

黄忠克的体育彩票店坐落于浙江温州永嘉县桥头镇。门店临街是遍布拉链、纽扣加工厂的工业园区,后方紧邻居民住宅区,往来皆是熟悉的街坊邻里。这家小店已经营16年,面积从最初的20余平方米扩展到50多平方米,店内常年摆放着一台60英寸的大屏幕电视,全天候播放体育赛事。每到世界杯期间,黄忠克都会在店内摆放两张桌子,准备小吃,免费邀请大家一同观赛,“四年才一次,这点付出不算什么”。

前来观赛的人身份各异,有开工厂的老板,有辛勤工作的工人,有沿街经营的小贩,也有奔波在路上的外卖骑手……所有人暂时抛开了年龄和身份的界限,不谈生计琐事,话题里只有足球。

今年39岁的黄忠克本身就是一位资深球迷,五大联赛和世界杯的重要赛事,他几乎场场不落。2014年巴西世界杯,作为体育彩票店主,他首次迎来了足球竞彩的爆发式增长。也是从那时起,世界杯展现出其与众不同的号召力:平日里,店内九成以上的购彩者是中年男性,但世界杯开赛后,女性购彩者的比例直接上升到三分之一。“很多女生并不懂战术,只是为了获得一份参与感,进店直接点名支持C罗、梅西,或者随意花两元钱下一注。”在赛事期间,全镇的夜宵摊、沿街商铺,所有人的聊天核心都离不开足球,不聊足球,就跟不上周遭的话题。

在黄忠克看来,随着购彩理性化引导和限制售彩金额等措施的深化,体育彩票实体店越来越像一个门槛不高的公共社交空间。“一张两块钱的彩票,是普通人参与这场狂欢最亲民的入场券。”

世界杯为门店带来了大量临时的、新加入的彩民。黄忠克粗略统计,赛事期间六成的到店客流是第一次参与竞彩投注。“等到世界杯落幕,七八成的新人会逐渐淡出,仅有一两成顾客会留下来,平日里继续关注五大联赛。”他翻看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,许多重新出现的客人,早在俄罗斯世界杯期间就已经到访过。

黄忠克表示,无论是两元的小额投注,还是两百元的选择,当彩票从出票机打印出来的那一刻,90分钟的比赛就有了专属的精神寄托。习惯早睡的人会为凌晨3点的比赛定闹钟,平日里从不关注体育的人会紧盯实时比分,平时沉默寡言的人可以在球迷群里畅谈整场赛事。有人将赛事作为日常社交的谈资,有人借比赛获得一天里难得的紧张刺激感。“有彩民买了4场比赛,前3场都对了,最后一场紧张得不敢看,跑到门口说‘大哥,你帮我关注着’。”有人享受预测正确后的成就感,也有人仅仅是不愿在全民狂欢的时刻独自置身事外。

“一群陌生人,一张投注小票,忘掉身份与年龄,享受90分钟的比赛。”在黄忠克眼中,每当一张彩票缓缓从机器中吐出,就有一个普通人,在这个夏天与世界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。